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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书送抵林芝的巡护站,言明嗣后最好辞去这等上下奔波为劳的公务,已是今春的第四封。
我在随风传送的朝圣声中独自前往县城的卫生站换药,也已经是第四次。
藏区的风是有形的,行过信者之路时,首先便被朵帮割破,随后缠上垭口的经幡,盘旋向上,永世播扬冈仁波齐的雪尘。
虔信者为之击节赞叹,可以因之梦吴越,而不绝于耳的娑婆界之风落在执政者的耳朵里,又难免令人自惭形秽:你的治民纵浪大化,在洪流中踬蹶不已,只得乞援于非人之力,托遗响于彻天悲风。
以此为不落于衮衮诸公的警策,我去岁入藏,在巡护站栖止至今,然而历数政绩,有实的也唯有毫末,隆冬我为此出走核心区,于彼会逢一只掉队的小野牦牛。
新生的角,眼睛湿漉漉的,额头抵上去像厚实的雨蕈,我枕籍新茬蔺草一样的毛皮,用手喂牠青稞糌粑,牠则用舌头轻轻舔我的掌心。
时节如流,我与之交感日久,却从未替牠取名,一则高山的性灵不可染指,并不为谁的附丽。
二则一切人类的法则都失于褊狭,所有出于人性的言诠均属自诩,何况,与牛交谈也实在愚蠢。
小牛长得很快,首次角力便撞断了我的肋骨,我倒在荒原上,浩然天地,云压得很低,小牛漆瞳的墨沈未干,颈间的多玛不停拂扫我的耳廓,我抬起手,抚摸牠昂藏魁梧的隆肉。
转醒时我已经身处卫生站,期间的记忆如没溟涬,总之小牛并未跟来,也再没现身。
我把信揣在怀里,向母骡上的邮童道别,路边的朝圣者邀我在新搭的营地喝油茶。
水雾从壶口飘散,藏民的赞偈也像雪尘,断断续续地汇入大荒。
我与他们闲谈一阵,摸出通讯本向他们询问:“所以你们一行是因造屋时的不幸以及妻子生产之忧,欲求二十一度母的慈恩福乐吗?”
他们眼中多有懵然惊诧,一边说那是修行不足,当以此心领受一切际遇,一边申告:“磕头的时候,要把众生的平安幸福放在心里。”
我也报以同样的愕然。
未赴任时以己度人,总以私己的苦厄萦心,因而不见舆薪,反以为是不教不知的迷信蒙昧。
我静听静受,手中青稞的颖果不觉垒砌成一座小小的玛尼堆,且以此为季札挂剑的碑诔。
或许这里的人本不需要我的救赎,我的小野牦牛亦然,恐怕牠已经得到想要的自由,在旷野的某处,云涛与陆海的分际,粲然流金的晨光辉耀冈仁波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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